□ 罗玉生

     赴大名县资助孤儿学生的那天，石家庄已经连续几天气温高达将近40度。让人躲在阴凉的房间里仍然挥汗如雨的酷暑天气，没能挡住慈善会一行人的脚步，日程早已确定，那些孩子已经在望眼欲穿地等着我们了吧。十几年来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恶劣的自然环境早已司空见惯，遇到困难就退缩，不是常辉法师的性格。
　　车驶出市区，偶尔瞥到路边一池碧荷白莲，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齐豫唱的那首歌：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心中有爱，肩上有责任，自然身边就有清风徐来，自然时时处处心莲绽开。所以，炎炎烈日下，每个人脸上的那种安详和喜悦一如平时。
　　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这一天可能只是难熬的一个夏日。对于慈善会的我们来说，也只是每年十几次下乡资助的一个寻常日子，而对于那些将要接受捐助的孩子来说，这一天也许会让他们一生一世记住。也许他们会在几十年后谈起，2005年6月24日，有一些陌生的叔叔阿姨从远方赶来，送来了一份深切的关爱，一份诚挚的鼓励，每双眼睛都那么亲切，每双手都那么温暖。
　　下午3点半从弘一佛堂出发，一路疾驶，7点多到达大名宾馆，与等候在这里的大名县文教局黄局长、县教育救助基金会韩主任、李主任会合。前来迎接我们的还有当地的朱学良居士，他曾是慈善会救助的对象之一，现在成了一个慈善事业的热心人。
　　简单地吃过晚饭，考虑到当地领导为我们安排的宾馆房间费用太高，大家都说不如省下这些钱捐给那些苦孩子。朱居士介绍说附近有一座正在筹建的兴化寺，是当年临济祖师说法圆寂的道场，只是环境简陋些，大家听后欣然前往（常辉法师留下同教育局领导洽谈明天的资助事宜）。
　　车驶出县城，穿过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马路，驶进兴化寺。兴化寺还刚刚开始修复，只有一座未完工的主殿——大寂光殿和三间简易平房。天色已暗，看不清寺里的景物，只闻到浓浓的麦秸和青草的香味，路边盛开的向日葵引来同行的两个弘德家园的孩子徐鹏燕、崔占荣的欢呼。
　　与主持修复兴化寺的圆流法师交谈到11点多，圆流法师是韩国人，6年前来到大名历尽艰辛修复这座临济祖庭。在圆流法师的引领下，我们还参拜了临济祖师的舍利函，祖师的舍利已经不知去处，静静地聆听那简陋的石函，仿佛穿过千年的风雨烟云，远远传来当年祖师的那声大喝，多少机锋纵横，多少迷梦唤醒，正如睦州禅师预言的那样：“已后为一株阴凉大树，覆荫天下人去在。”
　　该休息了，几个女士挤进了简陋的小屋，所有的男士都露天睡到了大殿的屋檐下。在石家庄燥热难当的夜晚，在这里竟然如此清幽凉爽，也许是有微风的缘故，整晚都没有蚊虫的骚扰。远处是朦胧的田野，头上是昏黄的月亮，听着叮叮咚咚的风铃声和远远近近的虫鸣。在临济祖庭，在阵阵草香中静静睡去，正是禅者那种随所在处恒安乐的逍遥自在。连薛惠元、崔占荣和50多岁的郭淑敏老师也忍受不住诱惑，从屋里搬出来睡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25日在寺里吃过早饭，乘车返回大名宾馆，上午是第一批51个孤儿的资助仪式。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到来了，也有一些孩子是老师或校长陪着来的，慈善会的工作人员向前和他们亲切交谈，听孩子们的家长和老师介绍孩子的家庭和学习情况。拉拉他们的手，拍拍他们的肩，孩子们原本抑郁和防范的眼睛突然就亮了。里面还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孩子，他叫翟保堂，是大名县天主教修女收养的孤儿，之所以说他特殊，是他的心中只有那些修女姑姑，而没有父母的概念，陪他前来的是一位姓任的修女。在会议室落座，郭淑敏老师先给大家详细地介绍了弘德家园的孩子们生活的情况，用母亲般慈爱的语调描述那个充满了爱心和欢笑的大家庭。孩子们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更多的表情，也许他们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些远方而来的客人，也许长期困苦的生活已经磨砺得他们不敢再有美好的愿望，即使在家园里的孩子徐鹏燕、崔占荣上台现身说法，用自己的经历证明弘德家园的温暖和关爱，用自己的风采展现弘德家园孩子们的形象时，许多孩子的反应也是淡然的，也许他们已经无法想象眼前这两个开朗自信的女孩也曾经有过和自己一样悲惨的经历。但是，我隐约看到一些孩子的眼睛里仿佛跳动出了希望的火花，也许他们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明天。
　　仪式开始后，照例是市县领导讲话，常辉法师讲话，居士代表讲话，受助代表讲话，发放资助款。这次资助活动，地方领导做了很多前期工作，包括孤儿的统计、核实、召集，以及会场的选定、布置等等，一些负责具体工作的领导的敬业精神也让我们很感动。按照佛教的说法，他们是现宰官身，行菩萨道，虽然信仰不同，但同样在为帮助受苦的人们而奉献着，而往往他们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能造福亿万苍生。
　　常辉法师在发言中讲到：“以道养育民心，以德治理大国，以教育推动三个文明建设的进程，是教内外仁人志士不懈的精神追求和实践目标。我们一定要同心协力，诚心敬意，做好孤幼救助的一系列工作。为孩子们创造一个生活安定和良好的学习环境，使孩子们在德智体美各方面者得以健康发展，使孩子们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怀下茁壮成长。”这是一个佛教修行者海纳百川的气度和胸襟。
　　下午3点多，我们买了一些食品和玩具，随常辉法师到任修女所在的思高教养院看望残障儿童。任修女介绍说，思高教养院是武永波姆姆于1994年创办的，而收养第一个孩子是在1984年，武姆姆给这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起名叫“宠爱”。这里的孩子都是因为先天残疾被父母遗弃的，一个叫娟娟的女孩来时6岁，她曾经3次被遗弃，别人在她面前一提到回家两个字她就放声大哭。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一个两周岁的小女孩，白白胖胖的，眼睛亮亮的，声音很好听，会背好几首唐诗，见到每个人都笑，可是她的两个胳膊，两只脚都有残疾，只能被人抱着。贾月娟主任上前把她抱过来，她就很亲热地贴在她的怀里，看得我们心里酸酸的，差点流出泪来。如果这样的孩子看了会让人生起无限怜爱的话，而那几个脑瘫的孩子给人的感觉就只能是触目惊心了，他们就那么整天整天地坐在椅子上，直至死亡。他们也会动来动去，可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类的意识，他们的面孔都已经变形，屋子里浑浊的气味和压抑的气氛让人窒息。我们许多人都生起了惭愧心，相比而言，我们所做的工作付出的艰辛太微不足道了，这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而那些在地狱里伸出慈爱救助之手的修女们，叫她天使或者是观音、地藏，还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下雨，兴化寺的露天住宿已不可能，一行人住到了费用较低的铁路招待所。晚饭后开始审阅明天准备资助的第二批孩子的资料，每个孩子都很不幸，让谁从自己手里被淘汰都很残忍，可资助金有限，几百个人不可能都一一资助，大名只是近期要去的河北8个贫困县之一。我们只能从这些非常需要帮助的孩子中再选出最需要帮助的，有时一沓资料要看三四遍，恐怕会遗漏一个两个，有时一个孩子的资料要斟酌三四遍，选或不选反复权衡。11点多，我因为胃疼先回房间休息，师父还在忙着。
26日上午开了个工作会议，总结昨天资助工作的经验教训。常辉法师说，这种捐资助学只是我们救助孤儿特困生的方式之一，这些孩子不仅需要物质的帮助，更需要精神上的呵护。我们提倡一人一生救助孤儿，每一个家庭多一个儿子，多一个女儿，把自己对儿女的爱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献给这些孤儿们，不仅是与这些孩子今生结下一个善缘，也是修学佛法的一项重要资粮。
在《地藏菩萨本愿经》中，佛告地藏菩萨，如果遇到最贫穷，和种种残疾的人，能够以慈悲心，面带微笑地亲手布施，或者托人布施，并且用温暖亲切的言语安慰鼓励他。所获得的福利，如同布施百恒河沙佛功德。佛教讲悲智双运，扶危济困不仅是利益他人的善举，更是提升我们的慈悲和智慧的必由之路啊。
    11点多，第二批受资助的60个孩子到齐了，资助地点改在了县文教局，赶去的时候雨下得正密，也许有的孩子在路上也挨淋了吧。9岁的李敏哲和4岁的李鹏哲是姐妹俩，父亲5年前出车祸去世了，小鹏哲一生下来就没有了父亲，母亲改嫁后，和70多岁的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奶奶讲述生活的困苦时那张老泪纵横皱纹满布的脸让人久久难忘。8岁的马洪霄父亲死了三年，妈妈因为不忍心抛下儿子而至今没有改嫁。妈妈哭着请求我们把孩子带走，这样她至少不那么牵肠挂肚进退两难。我也在农村长大，我可以想象得到在贫苦的农村，孤儿寡母在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无法承受的困难和压力。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骨肉之情血浓于水，可是人首先还要生存啊！农村传统的观念，孩子是家族的传宗接代的人，改嫁可以，孩子是绝对不允许带走的，哪怕年迈的爷爷奶奶已经无力抚养，而且通常继父或继母也难以容纳一个“别人”的孩子。所以，在我们的资助档案中，一个个的孩子的介绍中写着：父死，母改嫁；父死，母改嫁……8岁的马想想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女孩，父亲在她5岁时触电身亡，母亲改嫁了，她和奶奶艰难地生活着，但是她仍不愿离开奶奶到生活得好一些的弘德家园去，所谓穷家难舍，故土难离，而那些来到了弘德家园的孩子们，他们很多人在家乡是根本无法生存下去了的啊。在弘德家园里，那些孩子不再为衣食和上学忧虑，重新享受到了爱和被爱的幸福，许多孩子没经过一个月整个相貌和气质都变了，他们的昨天就是现在的李鹏哲、马想想、马洪霄……我曾经贴出一组照片在网上，照片上每个男孩都那么英俊，每个女孩都那么美丽，浑身洋溢着自信和朝气，看着那一双双明净清亮的眼睛，一定会有更多的人被感动。有朋友问我，你把孩子们拍得这么漂亮，会不会让一些朋友误会，认为他们已经这么幸福了，不再需要外界的帮助了？我回答说，恰恰相反，孩子们之所以能够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之所以心中洒满爱的阳光，正是四方爱心人士资助的结果，是他们帮助这些当年无依无靠的孩子在残酷的命运手里又夺回了幸福和欢笑，他们看到这些照片应该有一种成就感，会觉得自己的付出的爱没有白费，谁又希望自己帮助的孩子永远都那样悲惨可怜呢？因为爱，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幸福着你的幸福。
    27日上午对第三批66名孩子进行资助。仍然是一张张稚气而忧郁的面孔，仍然是反复的介绍弘德家园的情况，仍然是简单的资助仪式，仍然是沉重和感动的心绪。秦晓洋和秦家乐是姐弟俩，晓洋是姐姐，今年10岁，家乐7岁，是弟弟。家乐四岁时父亲被人殴打致死，经多次上诉终于使罪犯锒铛入狱，判了15年，可罪犯放出话来要报复孩子，母亲改嫁了，年迈的奶奶把小家乐寸步不离的带在身边，有时就锁在家里，生怕孩子有个闪失。奶奶哭着让我们把孩子带走，这样她才能放心，不然孩子在家乡连学也不敢上。97年9月出生的杨梦洁该升二年级了，她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你时，好像一池清澈的湖水能够照出你的影子。我把她抱在怀里，顺口给她出了一道十位数的加法题，本以为她要列算式甚至掰手指（连脚趾都算上也数不过来）的，可是她静静的坐在我怀里，小嘴念念有词，几秒钟就把答案说出来了，惊讶之中又赶紧出了几道题，十位数加十位数，百位数加百位数，她仍是不慌不忙一一答出正确答案，25+18，36+26，128+58，128+142……我兴奋的直喊发现了神通，把她抱在怀里久久不肯放下，闹着现在就把这个孩子带走，我激动我的，人家却仍然波澜不惊。郑慧茹，一个非常白皙秀气的小女孩，从一年级直到五年级都是班长，多次被评为“三好学生”。资助活动结束后，合唱《国歌》时，让一个孩子出来领唱，她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虽然刚开始起时跑了调，但还是领着孩子们认认真真地唱了两遍《国歌》。
    在大名县这次一共资助了177名学生，资助标准是小学生每人200元，初中生每人300元，共发放资助金42180元，还有邯郸居士捐献的一些面粉和文具。另外还有90多名孩子报名想去弘德家园，但那小小的家园实在无法保护这么多的孩子，虽然常辉法师已经决定在暑期再增加100个左右的孩子，可是对于河北地区8个准备受资助的贫困县的孤儿们来说，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孤儿尽欢颜！
    对这些孩子来说，生活是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河里的水是苦涩的，因为水的苦涩，河里没有水草，岸边也没有太美的风景，海洋在不可预知的远方没有一点回应，而我们的爱和鼓励，是绽开在河流里的一朵朵莲花。那么污浊的泥，那么苦涩的水，莲花却仍然那么晶莹剔透，香远益清，给每一波流过的水印上了一朵花的影子，带上了花的芬芳，他们的生命中因此有了一道最美的风景。爱是生命中最美的风景。
    每个孩子的心里都有了一朵莲花，他们是有福的。能在别人心里种花的人，他们是有福的。愿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每天都开出一朵莲花。
2005年7月5日